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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人物風采

    思念是一種說不出的痛

     發表時間:2019-08-19 16:36:19  來源:莫 卓

        “老頭子!”當我深情地呼喚這3個字的時候,心里已感覺到你的回應,不禁潸然淚下。自從你生病以后,我就用“老頭子”來稱呼你,每次還故意把最后那個字拖長音調,以表示我對你的親昵和憐愛。
        在一起46年的時光里,我們共同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呀。風華正茂的美好青春,在貧困的農場度過整整10年,忘不了烈日下揮汗奮戰的蔗田,忘不了撫養倆孩的愉悅和勞累,忘不了先后返城的躁動,更忘不了滄桑歲月中從不間斷的自強奮斗……如煙往事歷歷在目,現在,塵封的往事又沿著記憶的長河向我紛至沓來……
        1971年在農場,我們相愛的事情遭到親友強烈反對,親戚的信件雪花片般飛來,紛紛指責我的幼稚,一時間暴風驟雨,我不知所措以為沒有家了。你雙手扶著我說:“你不會沒有家的,我會盡最大的努力爭取你家人的同意!”你堅定和穩重的神情,使我至今難忘。
        1972年春節,你父母慎重地找我談話,希望我支持你畫畫。你說:“兩情相悅不在于朝朝暮暮,我要多騰出時間去投師求學,用我們共同的努力,去爭取我們希望得到的一切!”你的話讓我對未來充滿了美麗的憧憬。
        1980年,你先一步調回廣西藝術學院,帶兩個孩子離開了農場,留下孤零零的我。我每天惶惶然,你溫存地安慰我:“放心吧,我不會離開你,因為你是在我最落魄的時候來到我身邊的。這是我做人的準則。”這句話,使我對你有了更深的認識。
        1980年藝術學院招收首屆國畫研究生,那是你夢寐以求的專業,你有繪畫基礎又是老高中,大家都對你寄予希望??砂职肿鳛閷?,為了避嫌卻不讓你報名,很多人為你鳴不平,為你惋惜,我也絮叨不止。你郁悶,但還是安慰我:“我們還是想開點吧,也許爸爸有他的難處呢,只要我堅持畫畫,我不相信不能走出自己的路!”錚錚之聲猶言在耳。
        1988年你首次舉辦個人畫展,展廳上人頭攢動,好評如潮,大家第一次系統地看到你的作品,贊嘆父親后繼有人,父親甚感慰藉。隨著你在國內外陸續開畫展出畫冊,你的畫掛上了天安門城樓,名氣越來越大。你從事美術教育幾十年,學生遍布社會各界,得到社會認可學生愛戴,曾被評為藝術學院首屆優秀教師和全國老年優秀教育工作者,媒體報道譽為“德藝雙馨”,社會上有一批學生追隨你三十多年,你對他們真誠隨和,亦師亦友,不僅數十年如一日授業解惑,還經常告誡人品畫品共修的道理。1986年廣西老年大學建立后,你兼任國畫教師26年,勤勉教學燭光不息,對第一次拿畫筆的老學員認真講解,耐心示范,大家都說聽你的課是一種享受。記得有記者采訪你,說你用上課的時間畫畫,肯定比老年大學一年的課酬還多!你說:“是的,但不是什么都用錢衡量,人總要做點公益吧,我覺得應該把繪畫的藝術傳授給更多的人,再說老同志學畫的精神很值得我學習。”
        你為人正直,處事低調,淡泊名利,謙虛質樸,出身名門卻從不以此自詡。有一次和朋友聚會,你即興吹起口琴,又唱起蘇聯歌曲,磁性的歌聲讓大家拍手稱贊,有朋友和我開玩笑:“藝術學院美女才女如云,忠耿多才多藝又高又帥,你要看好他喔 。”事后我說起此事,你呵呵一笑:“你以為沒有???但我舍不得我的家庭,我會愛惜自己的羽毛。”哎,第一次聽到你用“愛惜羽毛”來詮釋潔身自好,堅守自己的節操風骨,我覺得既新奇也很感動。
        每年我生日和結婚紀念日,你都以畫喻情,至今墨香依舊。對兒子,你既是慈父又是嚴父,1995年小兒子被南寧二中保送到羨煞眾人的清華大學,小兒臨離家門,是你為他操勞,陪兒子去購物去理發、為兒子檢查行裝,愛兒之心溢于言表,可當我想送他到北京你卻說不用,讓孩子學會獨立,還要求兒子生活節儉不要攀比。2014年大兒子被評為銀行十佳管理之星,次年又被評為行里的十大杰出青年,你多次教育孩子低調做人,并再三叮囑:君子愛財取之有道。你的言傳身教,為孩子們樹立了標桿。
        出畫冊開畫展,新聞媒體介紹你時,前綴必加上“嶺南大師黃獨峰之子”,你總是很無奈,不太樂意承受父親的光環。“用作品說話”是你的口頭禪,記得2016年茶道畫院搞畫展,前言介紹你時,還說了幾句爸爸的身份,你覺得不妥,要求馬上撤下,當時有5平方米噴繪的前言已固定在墻上,拆下來非常麻煩,你卻堅持要撤:“前言介紹我時,不要牽強把我父親也寫上去。搞畫展要用作品說話,其他東西別多說。”
        2016年初,跟隨你多年的學生希望舉辦一個拜師儀式,以便有一個正式的名分,將老師一生的藝術積累發揚光大。你欣然同意,抱病出席了拜師儀式。你還籌劃了年底的師生畫展,甚至躺在病床上讓學生舉起畫給你點評……最終在2016年底,在工人文化宮舉行了隆重的黃忠耿師生中國畫作品展。開幕式上人聲鼎沸,接踵摩肩,新聞媒體爭相報道,成為當時邕城文化活動的一次盛宴。你很欣慰,說畫展弘揚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正能量,促進了同學們藝術上的交流和進步,以后還要定期搞下去。卻不料想,這竟然是你最后一次的師生畫展。
        你生病以后,我們是真正意義的朝夕相守,你若無恙,我就開心說很多事;你若不妥,我就緊張如履薄冰……你有時嘆氣,說還有很多事情沒做:父親有些畫稿要整理,自己想畫大畫,構思都想好了,還惦記著有的弟子造型弱要培訓,現在生病給耽擱了……當時你的戚戚愁容讓我一陣揪心。
        住院的時候有一次你告訴我:“卓,最近我回顧了一生,有3件事使我不枉此生,一是我沒機會到美術院校深造,但經過自己的努力,繪畫能達到今天的水平;二是我從教幾十年,教學得到社會的認可,還有跟隨我幾十年的弟子;三是我有和諧的家庭,兒子爭氣媳婦賢惠,現在還有4個可愛的孫子,這輩子我知足了。”說完你還微笑地問我:“你呢?”當時我無言以對,因為我覺得自己這輩子過得碌碌無為??涩F在,我突然醒悟了:“老頭子我告訴你,這輩子我活得也值——因為我擁有你,擁有兩個優秀的兒子,作為一個妻子、一個母親、一個女人,我還有什么不知足呢!”
        歲月悠悠往事厚重,老頭子,回顧往昔我們攙扶著共同走過艱辛坎坷,我深感你的音容笑貌宛在。你在有限的生命里,活出了價值,我們生活中雖然沒有什么轟轟烈烈,然而那些融在柴米油鹽中的修養才最令人心動。作為你的身邊人,我幾乎親歷了你生活中的許多細節,留下了太多太深的印記,這里追憶的只是萬分之一。但見微知著,細節見品行,每件小事也能反映一個人對待生活的態度,彰顯其人格魅力。老頭子呀,你作為我們家的火車頭,始終掌控著這個家的大格局,你的思想觀念、行為準則無不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和孩子們。和你在一起的46年,你就是我的精神支柱!我應該怎樣感謝生命中的緣分,讓我在茫茫人海中遇見了你!
        可是,現在你走了,你擺脫了6年的病痛,也解脫了我長年伺候你的勞累。然而,解脫帶給我的卻是痛不欲生,茫然無助!我不知道怎樣面對今后的生活!老頭子,我們不是一起讀過《詩經》“生死契闊,與子成說。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”嗎?你不是說過我們也會這樣嗎?可是,我們怎么走著走著卻變成了現在的曾經?我們怎么攜手剛走進晚年,卻不能一直堅守走到最后?
        失去你的日子,我常常對著你的照片流淚,常??粗愕漠嫲l呆,在你坐過的沙發感應你的存在,在你穿過的衣服尋找你的體溫;有時我會對著夜空在心里大喊你的名字……拽不回的光陰呀,歲月無情!總以為來日方長,卻不料生命無常!老頭子,你知道嗎,我沒有一天不在深切地思念你!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愈加深重,愈加痛惜,讓我重新認識我們共同度過的日子里那些最珍貴的回憶。
        思念,原來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痛,心的痛!
        親愛的老頭子,好好安息吧!你會永遠活在我的生命里。在時間的盡頭,我將追隨你——天長地久,我們永不分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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